孩提时代的故事，不必沉重地去看
------题记
迎河子走在杨家寨挖药材的路上，一直想不通倒座庙怎么会遇到这样一个令人忧虑的夏天，一种怪异的动物现象使倒座庙的人们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一些穷户人家喂养的看家狗，成群结队的在夜间发出一阵阵凄惨的嚎叫，天亮之后，它们又成群结队的跑到老百姓菜地里疯狂地啃着即将成熟的苞谷棒子。
他家里喂的那条黑白相间的看家狗也不例外地掺和在这里面，母亲的心里为此朦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因为在这个极度贫困的家庭里，欢乐与他们无缘，幸福离他们太远，炎凉的世态和饥饿的折磨，重复地记录着他们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的艰难岁月。如果再有一些不祥之兆的降临，迎河子的母亲带着的六个“梯子坎”式的儿女真的不想在两间茅草房里活下去了。
早晨醒来，迎河子问过母亲，为什么这段时间这些看家狗像狼嚎鬼哭似的叫着。母亲说，人畜一般哪娃子，人饿了要跑，狗饿了要嚎，她说她这么年纪了，还没有听到看家狗这样子的嚎叫过。
迎河子没有再问什么，他看着门口那个空着的狗窝，不知道家里的这条叫“守门”狗子到哪里去觅食了，也不知道今天晚上会不会回来。他想着想着，顿时有些害怕了起来。
母亲看出了迎河子的心事，平静的告诉他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守门”在外面吃饱了，肯定会回来的。
迎河子一个劲地点着头，然后挽着装着小锄头的篾篓，径直向杨家寨的方向走去。因为在那片茂密的荆棘丛中，长有很多名贵的药材，他在那里时常会有惊人的发现和意外的收获。
刚到杨家寨的脚下，一阵凶狠的痛骂声从三里之外的家门口贯入迎河子的耳中。他赶紧回头张望，只见一位妇女模样的人拍屁股捶胸的在他的家门口徘徊地吵闹着，周围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
迎河子从那个泼妇般的人的凶狠声音里听不出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干脆急忙地往家里跑去。他猜想，今天不是三哥或妹妹在外面偷吃了别人的东西，就是大哥或二哥在外面跟别人打了架，可能惹出了一种让人家不可饶恕的祸端才导致了别人的大吵大骂，不然母亲是不会无理的站在那里，任凭那女人的数落和痛骂的。
到了自己的门前，他从围观的人群里钻了进去，只见母亲抱着好话不停地向那女人赔着不是。
迎河子看了看那个撒野般的女人，知道她是住在村子中间的那户富贵人家的老婆。他听大人们说过，她在″大麦没黄，小麦黄″的十九岁那年来到倒座庙，嫁给了在县城工作、比她大十几岁的王老鼠子。这一家子平时根本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生怕别人不晓得他们是脑壳上插大葱的“日天好汉”，唯我独尊的气势几乎到了不可一世的地步，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像鸡群中站立的白鹤，傲气十足地显现在倒座庙每一个大人娃子面前。
迎河子站在角落里问隔壁的陈大姐是咋回事，陈大姐耳语，你们家喂的那条狗子今上午啃了王老鼠子菜地里的苞谷棒子，她来找你妈算帐的。
“说你妈的个腿，老子今里打死你这个骚女人头子”。那女人简直像疯狗似的向陈大姐扑去。
迎河子的母亲见状，生怕因为自家的事情对陈大姐造成了连累和伤害，赶紧跪在那女人的面前，抱着她的双腿，苦苦地向她哀求，这才使躲在人群里头的陈大姐避免了被那女人的殴打。
看上去，在那女人的心里，迎河子家里的看家狗啃了她菜地里的苞谷棒子，是她生来受到的一次奇耻大辱，肆意翻滚的万仗野火从那女人气得乌黑发紫和颠跳跋动的嘴唇里喷射出一阵阵粉沫状的唾液，一种置人于死地的嚣张气焰，顿时把倒座庙的上空遮盖得乌云不见天日。
迎河子不忍心母亲这样久久的跪着，甩掉少儿的尊严，也毫不迟疑地跪在了那女人的面前。因为他现在没有丝毫的招架之力来对抗眼前的一切，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在自家的门口，用这种任人凌辱的特殊方式去安抚母亲受伤的心灵，让年迈的母亲在倒座庙这个狭小的土地上感受儿子的温暖和帮助。
那女人的心肺最终没有完全被狗吃掉，仅有的一点点人性，从她嚼得贼紧贼紧的牙巴骨下面的牙齿缝里挤了出来：
“你们两个王八日的给老娘滚球起来。今里不把那个狗日的打死，老娘说天也不得饶过你们这家子狗日的！”
那女人丢下这句狠话，甩着厚实的屁股向她居住的村子中间扬长而去。
迎河子慢慢地搀扶起自己的母亲，肚子里装满了心酸的苦水。
母亲说，娃子，人家说了，你去把“守门”打死了吧。
母亲说到这里，迎河子无法割舍掉他与“守门”的特殊情感。他知道，他喂养的这只看家狗并不是用来看守这个近似贫困僚倒的家庭的，它的唯一的功用，其实是在他的父亲去世之后把它当作防止他人欺负的“保护神”。迎河子打内心里喜欢它，希望它在今后的岁月一直伴随着他的长大。从捉来那天起，这只看门狗长年守候在迎河子和他母亲的身边，给予了迎河子他们无限的忠诚和热爱。凭着这种人与狗的真挚感情，叫迎河子去活生生地打死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母亲说，去吧，去把它打死，免得我们孤儿寡母的再受人家的欺负。
迎河子说，我把它卖给别人行吗？
母亲答应，好吧，娃子，你就把它换个主人家吧，不管多少钱，能卖就卖，如果卖不出去就送给人家。
迎河子二话没说，拿着母亲蒸熟了的几个红薯，边走边唤着“守门”，把它唤到了一个群居广东人的地方。
“守门”跟在迎河子的后头，全然不知迎河子现在的使命，一路之上不断地留着它的尿痕，意思是在跟着迎河子回去的时候不会把路记错。
……
后来听说，迎河子确实把“守门”以五角钱的价格卖给了一个爱吃狗肉的广东人。
回到家里，迎河子除了吃了两根八分钱的冰棍之外，把剩余的三角四分钱交给了含泪无语的母亲。
[ 本帖最后由 迎河子 于 2008-10-10 15:21 编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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